自从参军入伍后,离开抚宁已经整整五十年了。以前也有过回到这里看看的想法,按理说这里还应该有很多熟人,可眼前的人群里面一个都不认识。就算是曾经有过交集,时间过了这么久就是对面相逢恐怕也都谁也不认识谁了。对于年过七旬的我们,知青的那段时光大多不愿意提起,虽然印象深刻,那些过往也都在岁月的陈化中长成了扭曲的年轮,回忆起来就像是欣赏千年的崖柏一样,越是扭曲越有价值。乃至于直到今日这些乡亲们还在讲述知青的故事,讲的有滋有味。
我的那两个兄弟在看乡亲们下棋,我也走过去凑凑热闹,看看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些老人差不多都比我们小,年轻一点的都去了城里打工。我们来的时候就有约定,不想打扰乡亲们,就当是路人随便看看,估计是没有人会认出来我们。
相对妇女们的阵营,这里比较安静,就是闲聊也是窃窃私语。我那两个兄弟问我,是不是进村子里面看看。我和他们商量一下还是别进去了,也快晌午了,坐一会儿我们就走。他们两个想进去看看。我说:行,你们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们。
下棋的这帮人很投入,只是偶尔有些争论。我看到眼前的这盘棋刚刚开始。红方显然棋风凌厉,轻车熟路有的很快。绿方不紧不慢步步为营。转眼间红方占尽了优势,车马炮士相全。绿方也是车马炮,但马上那个炮就会被吃掉,显然红方占尽优势。随着一声清脆儿,红方吃掉了对方的炮,再有几步就直逼帅位。棋面上就剩下了残局。只见绿方不慌不忙,可见他是在等待这一步荤着。但见绿方只一步跳马就把红方的老帅逼到了士角,加上车的进退自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步高调马乃一步杀着。就算是丢子保帅红方也锁定了败局。先前的几步看起招架不住,其实,是在布局。这时候红方那个人心有不甘,悔棋吧,非君子。思忖良久推了棋盘说道:和棋和棋,不下啦。好像这样谁都不丢面子。“等你下次再来,我们再下两盘,我就不信赢不了你”。此时我看到原来背对着我的绿方,生就仙风道骨,平静而沉稳,虽然意犹未尽但也没有争辩。朗声说道:这下棋虽然是游戏,但谁能笑到最后才知道谁是王者。听完这话就觉得不俗。这时候听一个乡亲说:王老师自从你来我们村养老,你和道长下棋从来就没赢过,你别不服!道长今天下山可不是和你下棋,人家是在等人。下棋你不行,还不如你帮他找找那个人在哪里,也算是帮道长一个忙。
听这话,这位道长和王老师都有故事。我不免好奇,上下打量起王老师和这位道长。王老师年纪和我差不了许多,哪位道长可要年长十几岁。迅速在记忆里搜索,还是没有印象,只是记得原来离这里七八里地的山上有座道观,特殊年代道观虽然没有被毁,但也残破不堪。原来山上的道人也不知去向。只是乡亲们偶尔提起,也大多是一些传奇。难道今天这位道长就是传奇中的人物?
这时候就听王老师说道:道长你这么多年亦道亦俗,神神叨叨的,我还不懂你的心思。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道长答曰:彼此彼此,你放着城里不住,来这里养老,恐怕也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吧。本道长不过是讨碗饭吃,出家人也要食人间烟火。王老师打趣道:你要等的人我知道在哪里,就是不告诉你。人家早就进城啦,虽然她的学生还在,也是各奔东西。现在能见到的寥寥无几。也就是刚才那帮妇女说得那个“大鸟儿”有时候还能看到,一年也遇到几回。说是来看老妈,谁知道那哥仨儿都盘算什么?平时一个都看不到,只要能看到就全都到齐。也还就李文山还能在家呆一会儿,就是大鸟儿,现在也差不多六十出头啦。当年道长不是给他算过挂嘛,名字还是他爹求你给起的。文山这名子起的不错,如果好好读书会成大气,著书如山。道长不是说别看这小子个子不高,但天生聪慧,有心机能忍耐。依我之见这小子八字命犯桃花,此子为庚子年生,命本金水两旺,性格圆滑,一生桃花不断,行为处事多有招摇。善谋断自私偏狭。八字日主为命主,又与时辰相冲,男以财星为妻,偏财既为偏妻,少不了脂粉像,命局比劫为劫财,劫色之物。道长连连点头颔首道:命相有四桃花之说,“子午卯酉”八字命理中带有为桃花。尤其在支时为“墙外桃花”,桃花如坐七杀,七杀为偏官,具备进攻性,独占性。这种八字天生就是情种,比劫又是克财之物,命主必是贪图享乐,不顾他人感受,游戏人生。即便偶遇桃花也是把握不住,而奇技淫巧取悦妇人,多为下流鼠辈。至于文山二字嘛,也就是破解之术,不读书不会读书乃命运所困,神仙都无法解救。王老师以为如何?王老师对曰:如今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守中直而不乱者甚少,红尘之中诱惑太多,财色自古是非多,没有根基哪来的心胸格局?鸡鸣狗盗之辈弹冠相庆,劫财劫色堂而皇之,在下不才也只能躲避山村安生养老吧。道长不以为然说道:王老师不是时常挥文舞墨嘛,不如老有所为以你平生所学作作文章。老朽不问人间事,也就是讨个生活,求个善终。下棋你真不是我的对手,文字还是你有功夫。王老师默然,看样子有几分心动。
他们两个的一番谈话听得我是目瞪口呆,山里人想出去,山外人想进来,原来也是各有所想各有所图。
眼见快到中午,人群开始散去,王老师与道长也要离去。我连忙搭讪道:刚才听二位先生所言不像是土著的本村人,这个村子挺有意思,有时间可否打扰?王老师倒是豪爽,连声答道可以可以。道长故作高深,看得出来不大愿意与陌生人接触。我与王老师互留了电话,约定有时间一定上门拜访。如王老师有缘到我居住的城市也愿意尽地主之谊。我们三人一番客气之后便拱手道别。但见道长虽然年过八旬,步履稳健,转身离去不知道会飘到哪里?王老师起身有点费劲,慢慢站了起来,我连忙搀扶道:如王老师方便过几日可否打扰,如果今天方便也可与我们一起去北戴河小住几日。王老师一脸惊愕道:你我素末平生为什么愿意和我交往?我答道:缘分啊,难道老师以为我另有图谋?我还是实话实说了吧,我很想听听村子里的故事,了解这一代的风土人情,道长不是说让你作作村子里的文章嘛,如不嫌弃我们合作如何?君子之交淡如水,只是小住几日,保证让老师完璧归赵。王老师沉浸片刻,然后回答道:这样吧,我回去收拾一下,正好老伴儿在北戴河闺女家,我就不客气啦,搭你们的顺风车,也不麻烦你们,想聊天我可以陪你。太好啦,等一会儿我那两个哥们回来就走。王老师可能是坐久了,一时回不过血来,站起来的时候有点费劲,但走路却很矫健。说是离家不远,十分钟一准儿过来。
说话间我那两个哥们提着一只大公鸡,还有一个大塑料袋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一脸的兴奋,好像发了大财。看来今天晚上有鸡汤喝啦。我把邀请王老师的事儿和他们说啦。开车的那个哥们儿说:你这个家伙一定是听到了感兴趣的事情,总想从别人嘴里掏点东西,你呀,就是克格勃,改不了你的习惯。我对他们说:毕竟在这里生活过两年,我们不在一个青年点,你们不了解这里。有时间我还想回来多住几天呢。认识王老师就方便啦,总不能让我去盲目寻亲吧。你们是没注意,这里的故事精彩着呢。
说话间王老师回来了,我简单做了介绍,其实,我也是刚刚认识,说不出什么。上车后我和王老师商量,今天是回闺女家还是和我们一起。王老师很客气:这样吧,今天我去女儿家明天我们再聚。本来想一起吃午饭,王老师执意要回闺女家,可能知识份子都要面子,初次见面有点不好意思。就这样我们把王老师送到闺女家,约好明天早上来接他。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