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兰没有想到，自己和老伴马成春来到博鳌乐城，一待就是16个月。
老两口是沈阳人。马成春今年65岁，退休前在单位当司机；李焕兰是“农业户”，比老马小1岁。
东北人喜欢到海南旅游度假，但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争取时间。老马是一名多发性骨髓瘤患者，每多活一天，都是从死神手里抢夺时间。
多发性骨髓瘤是一种恶性血液肿瘤，目前还无法治愈，且极易复发。临床上复发次数越多，治疗难度越大，患者无进展生存和复发后的生存时间越短。
老马已经复发过一次了。他做了两次干细胞移植，本以为可以扛过三五年，没想到只过了11个月就再次恶化。
接下来还能怎么办？正在一筹莫展之际，转机悄然出现……
01爬坡未半，又跌落谷底
命运似乎总是在和老马开玩笑。他有近20年的糖尿病史，2006年还得过直肠癌。2019年退休后，病痛又找上门来。“从腰部往上，窜着疼，没有一个准确的位置。”
大家都说这是开车久了落下的职业病。也有人说是受了风，还有人害怕是什么邪乎病。李焕兰不信邪，“我就信医院，就信科学。”
从沈阳到北京，老两口去了好多家医院，除了有一个报告诊断有点“微骨折”，没发现任何异常。与此同时，泡温泉、按摩、喷药酒、拔罐……凡能想到的缓解疼痛的办法，老马都试了个遍。
就这么一直折腾到2020年7月，老马索性住进医院，里外里来了遍彻底的检查。先到神经内科，再转入血液科，最后通过骨髓穿刺等一系列检查，才终于确诊。
马成春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找李焕兰谈话。她脑袋发懵，专业术语什么的，一句没听懂，只记住了一样：这又是个癌，“没听说的病，让咱得上了！”
事实上，多发性骨髓瘤并不罕见。目前中国每10万人中就有约1.6个多发性骨髓瘤患者，并且发病率呈逐年增高态势3，发病年龄则趋于年轻化。
而且，该病起病徐缓，早期并无明显症状，发病后临床表现又极其多样，常常干扰诊断方向，导致病因难于发现。
《中国多发性骨髓瘤诊疗现状及患者生存质量2023蓝皮书》（以下简称“蓝皮书”）显示，42%的患者在首次就诊到确诊多发性骨髓瘤之间得到过其他诊断。因此，“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尤为关键。
关于这个病，老马和老伴了解得不多。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只知道这个病不好治。因为主治医生曾对他们说，治这个病，“要不断爬坡，没有下坡路”。老马当了半辈子司机，知道爬坡意味着什么，就是要一直给油，不能收脚。
虽然老两口每月退休金加起来才七八千块钱，但治疗开始后，李焕兰几乎不计成本地投入。2021年5月和10月，根据医生的建议，老马先后做了两次自体干细胞移植。这项治疗费用不菲，抽一次细胞就是一万多。“他是光挣钱不花钱的人，咱得对得起他。”
马成春的部分病历单
然而，多发性骨髓瘤的残酷性就在于难治和易复发，即使拼尽全力，也可能爬不到半山腰就跌落下来，就像希腊神话中往山顶推巨石的西西弗斯，每次到达山顶后巨石又滚回山下，如此永无止境地重复下去。
2022年9月，老马儿子发现，父亲的血液指标又开始异常。到12月，医生给出定论：老马的病复发了。
本来看到老马在干细胞移植后病情好转，李焕兰还挺高兴，“合计怎么也能挺几年”。但复发之快令她措手不及。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害怕老马的病是否治不了了。
过去这些年为了给老马治病，各种开销已有六七十万，不仅掏空了家里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2023年春节，老马一家都过得不是滋味。下一步怎么走，谁心里也没底。
这是大多数多发性骨髓瘤患者遇到的困境。上述蓝皮书显示，患者对药物的整体满意度不高。在患者未被满足需求与期待中，存在疗效更好的治疗方案或特效药排名第二——患者仍有巨大未被满足需求，对更多创新药物进入中国充满期待。
02翻“山”：赴乐城柳暗花明
春节刚过，老马一家面前峰回路转。主治医生传来消息：还有治疗机会！老马可以到海南博鳌乐城接受国际上的最新疗法。
博鳌乐城国际医疗旅游先行区是中国唯一的“医疗特区”，是无数复杂难治性疾病患者的希望之城。得益于“先行先试”政策，先行区内不仅可以使用国际最前沿、未在国内上市的新药械，还可以开展临床真实世界研究，为国际创新药械加速进入中国市场提供“绿色通道”。
老马获得的治疗机会，正是参加一项针对多发性骨髓瘤的创新药品临床真实世界研究。
所谓真实世界研究（RealWorldStudy，RWS），即在真实世界环境下收集与患者有关的数据（RWD），通过分析，获得医疗产品的使用价值及潜在获益或风险的临床证据（RWE）。
李焕兰和马成春到瑞金海南医院就诊
对于用新药，老两口有自己的顾虑。李焕兰琢磨，药物还没在国内上市，效果如何？老马犯愁的是，大老远去海南，家里老人怎么办？
但为了一线生机，老两口决定试一试。去年除夕刚过，两人便马不停蹄地前往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海南医院（海南博鳌研究型医院，下称“瑞金海南医院”）了解入组用药情况。目前，瑞金海南医院正在开展的真实世界研究共有13项，其中就包括针对多发性骨髓瘤的创新疗法。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副主任医师游建华介绍，临床上患者复发次数越多，多发性骨髓瘤治疗难度也随之加大。可喜的是，目前国际上创新药物和疗法正不断涌现，临床上对多发性骨髓瘤的治疗已取得了显著进展。
瑞金海南医院在乐城先行区正式运营两年多来，已落地115项特许药械产品，超万人次获益。瑞金海南医院党委书记、院长顾志冬表示，CD38单抗Isatuximab于2022年5月首次落地瑞金海南医院惠及患者。医院联合各方做了大量的工作，推动该药真实世界研究的正式启动和患者用药，这标志着瑞金海南医院首个药物真实世界研究正式开展，最终项目也在238天内完成了真实世界研究，相信将有效推动更多创新药械加速惠及全国患者。
上海瑞金医院副主任医师游建华（左二）、海南省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陈文婷（右二）等到病房了解马成春用药情况
治疗过程看上去并不复杂，老马每两个星期用一次药，中间做检查，观察各项指标是否正常，作为下一次治疗的参考。
有了第一次复发的打击在先，李焕兰对试用新药并没有十足信心，然而情况发生了好转。老马一度掉下去的体重，又恢复了起来；身体状态也一天天好转，“原本走路上个小坡都喘得呼呼的，现在有时还能帮我拿点东西”。
“没想到在这呆了16个月了！”老马除了中间有过一次并发感染，总体上保持得不错。李焕兰开始有了信心，“整好了还能到年底！”
多发性骨髓瘤是一种早期治疗成本效益好的癌症，患者早期治疗获得的缓解程度越大，之后无进展生存期也会更长；后续若有复发，其间隔也会延长。由此，抓住首诊和首次复发两个“黄金窗口期”尤为关键。
“首次复发后，也应尽早选择更有效的创新治疗方案。”作为老马的主管医生，海南省人民医院血液内科副主任陈文婷提醒来就诊的患者，同时她希望越来越多的创新药品能被引入临床使用，让多发性骨髓瘤实现“慢病化”，从而使患者获得更有质量的长久生存。
“这次真实世界研究评估了Isatuximab与泊马度胺和地塞米松的联合疗法对于中国复发或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患者的数据，结果令人鼓舞。这不仅能助力推动我国多发性骨髓瘤诊疗水平与国际接轨，也为更多患者带来更多新疗法的组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副院长赵维莅表示。
03见海：我想陪你走下去
李焕兰和老马在医院附近的镇上租了房，生活基本上是住处到医院的两点一线。
老两口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报告出来结果正常。老马原来从不看检查报告，里面的指标是什么意思，问都不问，现在也能看懂了。
爬坡仍在继续，只是在李焕兰和老马看来，前方的道路似乎已经平缓了很多。
在乐城，老两口见识了各种难治的病，心态也悄然变化。老马笃定“这个病轻易死不了人”，无非就是过两年再复发，再换一种药。李焕兰的信心也在一点点重建，“遇事想着好，事情就会好转”。
她和老马，一个做好后勤保障，在后方坚定支持；一个负责与癌症“肉搏”，就这样互相支撑，一路走到了现在。“既然来了给他治病，我就要陪着一起走到最后。”
李焕兰和马成春在出租屋里用餐
刚确诊那年冬天，有天晚上老马半夜睡不着觉，就偷摸起来往外走。李焕兰睡醒发现身边没人，害怕老马想不开，马上追出去。夜深人静，冰天雪地，老马在前面走，她在后面默默跟着，就像桑丘跟着堂吉诃德。
2022年底，老马骨髓瘤复发，李焕兰的挫败感不亚于老马，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快速振作起来，因为怕打击老马，“还得劝他”。
李焕兰发现，在乐城先行区陪护的病人家属大多是这样，大家经常偷偷在一起看检查报告。“（指标）不好的时候，我们上外边哭，完了他说怎么样，我说挺好。”
李焕兰常说，过去这些年，为老马眼泪没少流，心也操碎了，大概是自己上辈子欠他的。
李焕兰和马成春在博鳌海边
如今，老马的身体状况一天天好转，老两口的生活逐渐有了更多的方向。6月一天清晨，他们牵着手，来到博鳌的海边。这是到海南以来，他们第一次看海。海天一线，极目无涯，李焕兰百感交集，积压胸中多年的焦虑与无助化作一声长吁。
这个坚强的女性，也有不足以为外人道的苦楚。对她来说，设想未来是件残忍的事。她能做的，只是陪伴老马度过眼下每一天，然后祈祷俩人能够一直走下去。
望着眼前的大海，她眼噙泪水，回头对老马说，“还好好的吧，再陪我多活十年二十年。”
正是潮涨之时，无尽波涛滚滚而来，如同老两口心中涌起的无限期待……
